本文刊(kan)於2018年第7期《藝術(shu)評(ping)论》(总第176期)
歌劇(ju)《馬可·波羅》由中國(guo)詩人韦錦和德國作曲家(jia)施耐德用中文创作,並由一(yi)個(ge)國际化的團隊合作,导演、作曲、指挥、歌唱(chang)家、舞美燈光設(she)計等均來自不同國家。《馬可·波羅》響應國家“一带一路”的顶層設計,着眼於講(jiang)好“中國故(gu)事”,通過演绎(yi)13世紀意大(da)利(li)旅行家馬可·波羅與父親尼科洛·波羅、叔(shu)父馬泰奥·波羅,自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往返中國的傳奇(qi)經历,再現(xian)了宋(song)末元初的風云际會、興(xing)衰更(geng)替,以及围繞东西方貿易、文化交流而展開的正義與邪恶、文明與野蛮的较(jiao)量(liang)。
《馬可·波羅》劇照
歌(ge)劇是世界藝術的主要形式之一(yi),中國人要创作出好的歌劇,需要經過國际合作这一環節,这(zhe)樣才能更好(hao)地理解歌劇,學習歌(ge)劇的要素,最后创作出(chu)有自己特點,達到一定藝術水(shui)準的歌劇。
廣州大(da)劇(ju)院版《馬可 ·波羅》是近年來由中國出口製作、國际合作的成(cheng)功歌劇作品。國(guo)际合作藝術作品,首先要有一個國(guo)际藝術家認可的好故(gu)事。
馬可·波羅是中國(guo)人特別愿意提起的一個(ge)人。中國人認為:当年馬可·波羅这個威尼斯(si)人來到中國,被中華大地的錦秀山川、純朴民情所折服。馬可·波羅為世界睁開眼(yan)睛看中國立下不朽功(gong)劳。是值(zhi)得大书特书的。
盡管(guan)有人對馬可·波羅來没來過中國(guo)提出疑問(wen)。有人考證:在《馬可·波羅游記》中記载的中(zhong)國,都(dou)是人(ren)們知道的地方和人群中流傳的事情。而当時中國发生的大事在这部游記中都没有記载。尤其不能讓人理解的是,在(zai)这(zhe)部游記中居然没有關於长城的記载,如果馬可 ·波羅从威尼斯經過中(zhong)國西域到過元大(da)都,又至此轉游到杭州,他是不可能不經過长城的,他(ta)也没看(kan)见過长城?没聽說過长城?如果(guo)他看到過长城,这麼一個對中(zhong)國什麼都感到惊(jing)奇的外國人,怎麼可能對长城一字(zi)不提?这(zhe)太不可思議了。還有人說:中國(guo)是記史最嚴谨的國度(du),从縣(xian)志(zhi)到宮廷中的史官,连皇上“出恭”都有(you)详細記载。對这麼一個自称见過元朝大汗(han)忽必(bi)烈,在元朝当過官儿的外國人,在中國(guo)任何一本史书中怎麼可(ke)能不见只言片语?
我是一直認為(wei)馬可·波羅没來(lai)過(guo)中國的,他不(bu)過是得到一本有關(guan)中國的书,不知(zhi)道(dao)后來怎麼就成了《馬可·波羅游記》了。
可是,我看了这(zhe)一版由中國詩人韦錦创(chuang)作的歌劇《馬可·波羅》,我倒是突然相信这個劇中的馬可·波(bo)羅可能是來過中國(guo)的,因為他參與了(le)当時宋元之間的大事件(jian),而这(zhe)部歌劇(ju)中對这種參與的描寫是可信的。

《馬可·波羅》劇照
韦錦(jin)老師說他看過所有他能看(kan)到的有關馬可·波羅的(de)文史资料,他選擇(ze)了这樣一個角度來寫他認(ren)识理解的馬可·波羅。韦(wei)錦老師讓(rang)馬可·波羅經历了那一時期世界东方最大的政(zheng)治事件——宋元战乱(luan)。他讓馬可·波羅力圖在宋、元之間当(dang)說和人,讓馬可(ke)·波羅以一個西方基督教徒(tu)的思維劝說(shuo)宋、元不要對抗(kang)而(er)要和平。讓他目睹元朝大汗忽必烈和宋朝宰(zai)相文天祥这兩個历史巨人之間的较(jiao)量,馬可·波羅想有所作為(wei)而又无(wu)能為力。我十分喜愛故(gu)事的敘事,因(yin)為它符合当(dang)時的历史,符合当(dang)時东西方之間的巨大隔阂,符合东西方(fang)文化和文明的冲突(tu),也(ye)符(fu)合东西方杰出人物的氣質和品質。更重要的是,以这樣的視角來描述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表達了劇(ju)作家對世(shi)界历史、政(zheng)治、文化、社會的深刻思考。也許正是因(yin)為有了这樣一個能被西方藝術家接受的視角(jiao),才(cai)能有一些当今世(shi)界顶級的藝術家們加盟其中,共同(tong)创作(zuo)出了这一高水平的歌劇。
这部歌劇的作曲(qu)是德國人(ren)恩約特·施耐(nai)德,他是当今(jin)在德國乃至世界(jie)享有盛誉的作曲家。当他拿到已經(jing)翻(fan)译成德文的歌劇《馬可·波羅》劇本時,他被这個由中國人寫的西(xi)方人在中國(guo)的傳奇故事所吸引,他(ta)為了寫(xie)好这部歌劇的音乐,對中國音乐進行(xing)了(le)大量的研究。應该說(shuo),这部歌(ge)劇的作曲非常(chang)成功。他把(ba)西方(fang)音乐、中國音(yin)乐巧妙地、有機地結合成一部(bu)完整(zheng)的歌劇,馬(ma)可波羅的主旋、忽必(bi)烈的主旋(xuan)、文天祥的主(zhu)旋和其它人物的主旋非常自(zi)然流畅地出現在演出中,不但没有突兀的感覺(jue),而且帮助(zhu)觀衆能更好地理解劇(ju)情。比(bi)如(ru)全劇第二場開幕,觀衆聽到近(jin)三分鐘的(de)世界非物質文化遗產呼麦的演唱,在这三分鐘里,舞臺上(shang)没有任(ren)何表演,而觀衆卻可以感覺到元朝大汗忽必烈(lie)的威嚴(yan)。
我特(te)別想提一下这部作品由中(zhong)國人用中文寫作,翻译成(cheng)德文由德國(guo)人作曲,作曲(qu)出來后再由中國劇作家調整中文这樣(yang)一個過程。这個過程是复(fu)雜而成(cheng)功的。我(wo)們(men)知道,任何國(guo)家的(de)语言都是有自己民族的音韵的。尤其是中文的四聲是中國話能讓人聽明白的基(ji)礎。而德文也是有德國(guo)的音韵的,德國作曲家一定(ding)是按德文(wen)音韵作曲,而这樣的乐曲最后還(hai)要和中文的音韵(yun)對位。中國的韦錦(jin)先生和德(de)國的恩約特 ·施耐德先生經過反复(fu)的(de)勾通,才能讓这部歌(ge)劇在正式演出中讓人聽起(qi)來这麼舒服,这一创作過程是值(zhi)得認真(zhen)总結的。
这個戲的舞臺美術(shu)團隊基本(ben)是英國人:多媒體及(ji)舞美設計盧(lu)克·霍爾斯,燈光設計布(bu)魯諾·博艾特,服裝(zhuang)設計艾(ai)瑪·瑞欧特。从介紹中得知,这是一個合作過多次的互相默契的舞臺(tai)設計團隊,非常棒。單說他們(men)對前幕、沿幕(mu)、侧幕(mu)、天幕的運用,真是別出心裁,出神入化。就說下雪,大宋被滅,天(tian)悲人怨,天(tian)降大雪,雪只下(xia)在半截前幕、沿幕(mu)、侧幕(mu)、天(tian)幕上。舞臺上(shang)没有雪。開始我想:这合理(li)吗?后來我想:这合理。雪落在地上化了呗(bei)!關(guan)键是这個雪不(bu)下到舞臺上,一點也不遮挡演員的表演,並給以后的戲(xi)省下不少事儿(er)。不像我們有(you)些戲,下了满臺雪,下一(yi)場戲起光(guang)前,舞臺上還得跑上人來在暗轉中掃雪。臺上費事儿,觀衆跑戲(xi)!

《馬可·波羅》劇照
这部歌劇(ju)的(de)演奏指挥是汤沐海。他是当今最享有國际聲(sheng)誉(yu)的中國指挥家,常年在世界各地指挥(hui)顶級交響(xiang)乐團和歌劇院。他對这部歌劇音乐處理的嚴谨莊重,毫无討好觀衆之處,觀衆都不好意思瞎(xia)鼓掌。这是嚴谨的指挥(hui)掌控劇院觀衆的技巧,不讓中國觀(guan)衆在看(kan)歌劇時胡乱鼓掌是不容易的。汤沐(mu)海在这部歌劇的演奏中(zhong)能掌控的好,难(nan)能(neng)可貴。我知道汤沐海指(zhi)挥有一個比较苛刻的要求,他坚持要和國(guo)际上最好的演員合作(zuo)。
这個(ge)戲的几個主要演員是(shi)外國人,都是目前活跃在國际舞臺上的著名(ming)歌唱家:演(yan)馬可·波羅的(de)彼得·洛達爾是丹麦最(zui)優秀(xiu)的抒情男高音,用著名乐評人陈志音女士的話說:“聲音美得不像話。”演女主角傳(chuan)云的愛麗丝·卡魯瓦爾(er)茨是比利時著(zhu)名的女高音歌唱家。還有中國(guo)的田(tian)浩江、梁宁、王云鹏、熊柯嘉(jia),都是(shi)当今(jin)活跃在世界歌劇舞臺上的優秀歌劇藝術家。这些演員演歌劇非常生活化,没有我以前經(jing)常看到的演員在(zai)舞臺上端架子。当(dang)然,中國演員在舞臺上端架(jia)子可以說是像戲曲學(xue)習,可是人家戲曲演(yan)員都有童子功,那(na)架子已經化在(zai)身上了,一上臺就是那個(ge)人物(wu)。歌劇演員上臺也學戲曲演員(yuan)端着(zhe)架子,基本和人物不搭調,我看了不舒(shu)服。这個戲(xi)的演員没有这(zhe)個毛病,在(zai)舞臺上非常生活化,演唱也在生活当中,这可能就(jiu)是(shi)西方歌劇表演的風格。至於說到外(wai)國人用中國話唱中國歌劇(ju)聽不清臺詞,必须得看字(zi)幕才(cai)能弄明白的問題。我認為这部戲中的外國人用中國(guo)話唱中國歌劇是非常正(zheng)確的。馬可·波羅和(he)他老爹、大叔來中國十几年,一定會說中國話,而且一定(ding)說的洋腔洋調,他們发音不準的中國話就是那個(ge)人物(wu)了。據說(shuo),廣州大劇院坚持請來的外國演員(yuan)必须用(yong)中文演唱。这倒不是(shi)较(jiao)劲,而是符合这些人物,很有(you)必要。当(dang)然,扮演中國宋朝女子傳云的也請了個外國演員,是出於什麼考(kao)虑我還不清(qing)楚。那個演(yan)員唱得非常棒,长得也漂(piao)亮,用韦錦老師的(de)話(hua)說:“和她照相都不好意思(si)站的(de)太近了。”但是我覺得这(zhe)個角色還是由中國演(yan)員演唱好一些,觀衆更容易接受。據說这些外國演員學中文演唱專門學了几個月,唱到这個程度非常不错了。从另外一個角度說,即使看中國演員演唱的中國歌劇,不看字幕好像也不太能全部聽得清楚吧?對比这几位外國演員用中文演唱下的功夫和達到的效果,倒是中國演員自己用母语演唱時要認真練好吐字发音了。
說到表演,就一定要(yao)說(shuo)导演了。我認為这部歌劇表演这樣精美和完整(zheng),导演(yan)功不可没。这部歌劇的导演卡斯帕·霍爾滕是英國伦敦科文特花園皇家歌劇(ju)院的歌(ge)劇总监,在世界上(shang)几個主(zhu)要的歌劇院导演過作品。在他的統一(yi)藝術處理下,《馬可·波羅》非常好(hao)看好聽。具體用(yong)了什(shen)麼招数,只有參加创作的(de)人員清楚了。
《馬可·波羅》劇照
这(zhe)樣一部(bu)國际合作的歌劇巨作,達到一(yi)定的水平是理所当(dang)然的。我非常敬佩廣州大劇院有魄力將这些國(guo)际歌劇大(da)咖聚集在一起,做了这樣一部震撼(han)的(de)歌劇。我認為这部歌劇(ju)有中國歌劇(ju)邁入世界優秀歌劇行列的可能性。
我知道(dao)这樣一部國际藝術家(jia)的合作之作,难免有不够嚴丝合縫的地方。具體意见我(wo)已經和主创隊伍談過(guo)了。因為我是歌劇(ju)的門外漢,我的意见都是班門(men)弄斧,對(dui)他們不一定有帮助。
我真心希望这部中國人製作、國际藝術家合作的中國歌劇成(cheng)為中國歌劇走向世界的旗帜(zhi)。
李龍吟:中國戲(xi)劇家协會理事、北京戲(xi)劇家协會副主席(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