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於2018年第7期《藝術評论》(总(zong)第176期)
用國(guo)际(ji)语言講中國故事——这是我看完演出后最直接的(de)感受。同時,用國际普遍接受的(de)歌劇形式講东西方觀(guan)衆都感興趣的《馬可·波羅》故事,講威尼斯(si)人馬可·波羅在中國的故事。这個故事不但(dan)是講給中國人聽的,也是講給全世界人聽(ting)的。
歌劇作為國(guo)际普遍接受的表演藝術形式,具有的基本要求和普遍標準是大家(jia)所要共通尊(zun)重與遵行的。在(zai)这個前提之下(xia),才好談论不同國度不(bu)同民族不同地域乃至不同個人的特色化(hua)追求,而这個(ge)特色化追求的本身也是對世界歌劇藝(yi)術的豐富和发展。猶如足球運動,它(ta)的基本規定是(shi)11個人在(zai)場上踢,那就不可能在國度化民族化之后改為(wei)13個人或9個人在(zai)場上踢,所谓欧洲(zhou)風格,所谓南美風格,所(suo)谓桑巴風格,都是(shi)在足球的基本(ben)規則下的发挥,不會因此而改變規則或影響標準。而歌劇是經過几百(bai)年积累下來(lai)的藝術成果,今天的歌劇傳播(bo)與歌劇创作是對(dui)这個人類共同成果的当代運用,包括結合各個國家(jia)、各個民族、各個地域的文化傳統的(de)当代(dai)運用。藉此,我對國际團隊中國原创廣州首演的歌劇《馬可·波羅》的專業品質、專業態度和專業(ye)水平表示高度的認可。
《馬可·波羅》的主创團隊(dui)主要是外國人(ren),但是我(wo)們在演(yan)出中看到了他們對中華文化的誠意。就像当年的(de)馬可·波羅來(lai)到中(zhong)國,带着(zhe)對中國的(de)誠意一樣,他寫了《馬可·波羅游記》,惊動了西方。今天这批欧洲藝術家也像当年(nian)的馬可(ke) ·波羅一樣,带(dai)着陌生而新鮮的眼(yan)光,带着他們對中國文化深深的(de)敬意,把我們身為中(zhong)國人,受中國傳統文化濡养的已經習以為常甚(shen)至不以為(wei)然的文化高度提煉,並且形成極有意味的(de)圖腾(teng)符號,如漢字、书法、条幅、墨染(ran)、印章(zhang)……这些在我們看來平(ping)平常常的东西,可在他們的眼里居然構成(cheng)了那麼具有審美意味和象征意味的(de)美的形式,並且用它們來組織成整部(bu)歌劇(ju)的意象。中國藝術创作所講究的寫(xie)意技法(fa),也(ye)被他們发挥到了極致。舞臺上,盡管大量運用了現代多媒體技術,可是現代多媒體所顯示出來的卻(que)是中國傳統文(wen)化的神韵與氣質。仅从(cong)視覺藝術的完(wan)美表達來看,什麼是中國文化的自覺自信,什麼是中華傳統文化(hua)的“创(chuang)造性轉化”和“创新性发展”,这就是!
評价《馬可·波羅》的(de)创作演出,我(wo)首(shou)先對这部作品的歌劇品質和创作態度表示認可。正因為有了这樣的藝(yi)術(shu)品質和创作態度,才有了劇場里真正屬於歌劇觀賞(shang)的(de)審美效果。这個效果,它不同於傳統戲曲看角(jiao)儿(er)聽戲的效果,也不同於話劇期待震惊尋(xun)找共鳴的效果,它就是屬於純粹(cui)的歌劇藝術的觀賞效(xiao)果。觀賞歌(ge)劇《馬可·波羅》,你不可能在演出過程中為(wei)演員的表演技能技(ji)巧叫好,也不可能為劇中設置的某一突轉的情節(jie)鼓掌(zhang),你一定是静穆地嚴肃地完整地欣(xin)賞着这一(yi)場屬於歌劇的演出,然后演出終場,全體起立,掌聲響(xiang)起,經久不(bu)息。一門藝(yi)術,自有(you)其独特的觀賞習惯(guan),这種(zhong)習惯,有時都不(bu)用培养,自然而然就(jiu)會养成。而(er)評判一門藝術是否純正是否成功,觀賞(shang)效果有時也(ye)是一個无形的標準。作為歌劇的创(chuang)作與演出,《馬可·波羅》无疑是純粹的,也是(shi)成功的,它当得(de)起“首(shou)战告捷”。
韦(wei)錦先生的劇本,演出前我已先睹為快(kuai)。作為编劇,韦(wei)錦先生不是行業内的老手,因而他创作的劇本不是“手藝(yi)”,也不是“行活”,他没有一(yi)般職業编劇者的匠氣,某種意(yi)義上說他還(hai)是位“新人(ren)”。所谓“新”,既有“新手”的意思,更有“新鮮”的意思,韦錦是带着他深厚的文學(xue)背景(jing)、鮮明的詩人情(qing)懷、強烈的思辨(bian)精神,以一種(zhong)新鮮的、虔誠的(de)、不带任何習惯模式和行業(ye)套路的明净視角來(lai)看我們的舞臺创作、看我(wo)們的表演藝術,看我們行内經常表現(xian)的題材,因為新鮮,因為明净,所以他能看到一個崭新的、本色的境界——歌(ge)劇的境(jing)界、文學的(de)境界(jie)、舞臺(tai)的境界。从文本來看,这是(shi)一位突如其來异军突起的中國籍(ji)歌劇作家;这個(ge)歌劇,不是我們(men)通常說的民族民間歌(ge)劇,这個類型(xing)的歌劇编劇,通常(chang)带有戲曲创作的背景;他也不完(wan)全是我們習惯認定的创作美聲(sheng)類型歌劇的编劇,这類编劇又大都不重視(shi)民族民間的(de)韵味表達。韦錦先生則是一位(wei)带着中國身份和中國(guo)傳統文化背景來创作純正歌劇的编劇。
對於歌(ge)劇创作编劇來說,什麼(me)才是重要(yao)的?当然是作者的价值(zhi)取向。这(zhe)個价值取向必然是(shi)人類普遍認同的价值取向,它是與歌劇作(zuo)為(wei)國际話语的藝術形式相一致的。另(ling)外,他寫的必然是歌劇的文辞,而不是話劇的,也不能(neng)是戲曲(qu)的;說白不能寫成(cheng)話劇的(de)臺詞,歌(ge)詞不能寫成戲曲的唱詞,不能寫成戲(xi)曲唱詞(ci)的上下句式,不能寫成簡單押韵(yun)的順口溜;過於規整會限製音乐的表達(da),過於浅白則又缺少了(le)詩意(yi);不能把歌劇唱成小曲儿,也不能把歌劇變成朗誦,这些都和歌劇编劇的文學积(ji)累和審美境界紧密(mi)關聯。反(fan)觀韦錦的《馬可·波羅》,它是一種有古典詩詞韵(yun)味的現代白話詩;同時在現代(dai)白話詩中注重詞組的排列節奏和句(ju)尾的押韵,不受對(dui)仗約束但講(jiang)究節律感;詩性不(bu)是堆砌在表面而是渗透在文(wen)辞背后,既不影響(xiang)歌劇旋律(lv)的運用,又不失去(qu)文(wen)字本身的魅力;文學性(xing)與音乐(le)性、劇作家與作曲家互為表里、相得益彰。
經過國际團隊尤其是作曲家和导演處理(li)后的文(wen)學劇本,又實現了一(yi)次有意味的(de)轉化,既把中國(guo)文本轉化為欧洲文本,又(you)把欧洲文本反刍給中國觀(guan)衆。这番轉化,在(zai)韦(wei)錦先生那里也許有某種不適,而在我們这些觀衆面前,倒(dao)是(shi)覺得別有一種和諧感。这種和諧感就是你在欣賞这部歌劇作品時(shi)不會覺得它是中(zhong)德或者中欧藝術家的“合作(zuo)”,反倒覺得它虽然是不同國別的藝術家(jia)合作卻宛若是一個默契團隊步調一致(zhi)的“创作”。我无法想象一個完全是中國人視角的文(wen)本演出會是怎(zen)樣的效果,也无法想象臺上的外國演員也和臺上的中國演員一樣講標準(zhun)的漢语會是怎樣的效果(guo)。那(na)些外國演員講得完全不標準的中國話竟然構成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可遇不可求的(de)历史與藝術的真實。
韦錦先生的(de)《馬可·波羅》故事,經(jing)由國际化的创演團隊轉述(shu)為新的口吻講述給中國、欧洲乃至全世界的(de)觀衆,是一種美妙的融合,產生了奇妙的效果。这(zhe)使我聯想到貝納爾(er)多·貝托魯奇在1987年拍摄的電影《末代皇帝》,那也是國际團隊拍給中國(guo)人看也給全世界人看的中(zhong)國故事。外國(guo)藝術家看中國故事,往往能將我們(men)習惯的日常生(sheng)活陌生化、傳奇化,这種陌生化和(he)傳奇化的效果,有時會令我們惊讶。比(bi)如《末代皇帝》片尾那只几十年(nian)尚還(hai)活着的蟋蟀,在我們看來(lai)就(jiu)很不真實,但是電(dian)影那麼處理(li)了,我們又覺得有一(yi)種内在的神(shen)奇的可信。再如韦錦先生的(de)歌劇(ju)《馬可·波羅》演出時強化了馬(ma)可·波羅的個人命運,包括強化了他的感情世界(jie)尤其(qi)是愛情世界的分量,相比之下(xia)似乎(hu)削弱了劇作家所要表達的历史思辨與家國情懷,但是这樣的(de)取舍,恰恰又突出了韦(wei)錦先生的文(wen)本特征,即(ji)韦錦先生勝於(yu)一般编劇的所要實現且所能實現的“屬於歌劇的表達”。因(yin)而,我覺得这番轉化很好、很(hen)和諧,既然我們用國际语言來講中(zhong)國故事,那麼就要讓这(zhe)個中國故事不仅中國人看(kan)得新奇,也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看(kan)得有意(yi)思,都能喜欢。如果做到了这一點,那麼这部歌劇的國际合作就不仅實(shi)現(xian)了它的中國价值,也實現了它的國际(ji)价值(zhi)。
還有一點(dian)也是令我感到敬佩的(de),那就是韦錦先(xian)生在劇本中深刻表達的有(you)關中國朝代更替的思考,竟然在演出中得到(dao)了準確的表達。中(zhong)國人,特(te)別是中國古代士人骨头(tou)里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wei)之”的高尚民族氣(qi)節與民(min)族情感,是(shi)超越傳統的國家與民族概念的永恒(heng)价值。这個(ge)价值既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xi)繁衍发展的精神財富,也是人類共通(tong)共認的主流(liu)价值。外國歌(ge)劇團隊對於《馬可·波羅》劇(ju)本最核心价值的发覺與(yu)認同,是對中國文化精神的真正傳播,它比起有形的中國书法和有聲的中國民間(jian)音乐(le)的傳輸推廣更有价值。
(根(gen)據(ju) 2018年5月5日《馬可·波羅》廣州研討會发言錄(lu)音整理)
羅懷臻:劇作(zuo)家、中國戲劇(ju)家协會(hui)副主席